还是毫无知觉地昏睡着，他能知道家人经历了什么吗？

    那些器械发出的稍微滴答声，反倒给了老乔一点安慰。机器还在运转着，阐明儿子还活着。

    他从来不知道怎么跟儿子亲近，现在也不知道。想握住他的手，他的两只手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想摸摸他的头，头上也是如此。给他拉一下被子吧，又怕触碰到那些救命的管子，以至于再次被送得手术室……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足够惊悚了。最后，老乔只能用粗糙的大手拂过儿子只露出一半的脸庞，说道：“新年啦，你也该起床了。”

    答复他的只有滴答声。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连声‘爸爸’都不愿叫我。我以前还赌气，可我现在认了。你不认我没关系，但你妈，你姐姐妹妹都快熬病了。尤其是你妈，她得过那么重的病，哪儿能受得了这个刺处，老乔也有几分伤感。面对毫无知觉的儿子，他反而更安静了。要是儿子醒着，这些话他什么时候能说出口？

    “至于文家人，你就更不需要原谅我了。当年你亲妈刚走的时候，我追查了很久，警察都不查了，我还在查。可是我鞋都走破了，也没找到凶手，你这个老爸太无能了。我还是那句话，要是我自己一个人，过成什么样都行。但是你们不行，咱家得过下往，需要那笔钱。这是我平生做的最没骨气的一件事，可是为了这个家，我不懊悔。”

    “这一辈子，我亏欠你最多……小时候，你考了第一名，什么都不要，就想往钓鱼。我答应你带你一起往，成果一次都没往成，让你白白等了好几年。我真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没脸面对你；你叫的‘妈妈’是你的后妈，可我没有提前告诉你，隐瞒了你整整十五年；你上大学的时候，我应当往送你的。你当时才十八岁，一个人往那么远的处所，你也会畏惧，也会需要父母……要是我往送你了，那个队干部可能也就不会那么欺负你了。现在想起这些事，我这心里就像着了一团火。过往的那些遗憾已经没法补充了，但是等你好起来，我确定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时间早就超过十分钟了，护士没过来赶他走。老乔看着窗外渐渐明朗的天空，俯下身子，凑到儿子耳边，轻声说道：“楠楠，现在是新年啦，太阳快升起来了……”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当着儿子的面喊他的乳名；他也没有察觉，这一声“楠楠”，让儿子右手的食指非常稍微地动了一下。

    “听瑞阳说，你插着这些管子，也可以存活好长时间，所以，老爸确定不会放弃你的生命，等着你醒过来那一天。哪怕你抱怨我一辈子，我也盼看你快点儿醒过来。你啊，从小就那么优良，而我那么糟糕，可就算这样，你还肯做我的儿子……谢谢你啊，楠楠……”

    “大叔，先出往吧！这里由我守着。”护士终于来劝他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她的眼圈红红的。

    “好，我这就出往。”

    老乔的腰都弯了，要不是护士拉了他一把，他站都站不起来。护士为他拉开门，他又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儿子的胸膛，似乎有了一点起伏。//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