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25 争吵(2/2)

一点遗憾与悔恨。除了亲人,因为我们生来无法选择,只能彼此忍耐,直到长大成人、宣告独立的那一天。

    我今天浪费了多少米乐对我的包容呢?会不会在同一时刻,穆淡对黄敏学的信赖也在一点点消融?我们本就在生命的每一天里一点点远离自己的朋友,现在是不是又加速了这个进程?我不敢想了。

    “话说,柯柯,我觉得自己这个行为也有点不太好,就好像不太尊重你?是不是已经有点把你当作‘有问题的’,或者‘保护动物’了?嗯……不知道我这么说会不会让你受伤害,但是,我其实也不太了解,什么情况会让你联想到弦弦哥哥……”

    米乐居然还在找自己的责任。我实在配不上他这样的朋友。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有时候可能无缘无故就会很难过。但有时候,就像今天,叶老大提了兄弟间的事,我其实完全没想到弦弦。”

    “这样呀。那我也有点错怪你了,我们俩不要彼此记仇吧。”他靠近了我,把脑袋伸过来,我们额头碰额头地贴了一下。

    “都是我的错。”我说,“你也别太在意了。我比两年前好多了。就算突然想到他会伤心,但是我还有你呢。”

    “真的吗?”他似乎很惊喜,伸手抱住了我,“好,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对我说的。”

    “嗯。”

    “那个,其实我还有些事瞒着你。”

    “你说。”

    “就是,你姐姐还给了我一个禁书名单,说如果你看了上面的任何一本书,都要马上告诉她。”

    “啥?”这可能是今晚最让我吃惊的事了。

    米乐把手机划开,我真看到他的记事本里有一排书的名字,后面居然还有星级标记,仿佛代表了这些书的危险程度。米乐说像手游抽卡,还讲他每一本都至少在网上搜过了,知道大致讲了什么。说实话,里面有几本我听都没听过:

    《少年维特之烦恼》★★★★

    《挪威的森林》★★★★★

    《麦田里的守望者》★★★★

    《张爱玲中短篇小说选》(《第二炉香》、《金锁记》、《茉莉香片》)★★

    《海子诗选》★★★

    《海鸥》★★★★

    《万尼亚舅舅》★★

    《雷雨》★★★

    《了不起的盖茨比》★

    《w或童年回忆》★★★★★★

    《海明威传》★★★★★

    《孽子》★★★★★★

    《罪与罚》★★★★★

    “她想干啥?这些书我一本都没看过。”

    “我看了几本,有的内容……不堪入目,通篇脏话的都有……”

    “所以她想让我保持一颗纯洁的心灵?”

    “不,我觉得,是她怕你……怕你想不开。这些书里挺多主人公想不开或者作家自己想不开的。除此之外,有的就是读起来很压抑,当然是因为写得很好啦。”

    看来我上次答应姐姐还不够让她放心呀。

    “你姐姐是很关心你……但是不是方式有点不对?我觉得柯柯你还是挺好的呀……尤其是我们俩一起玩的时候。”

    “他们总觉得我有问题,无论我表现得是好是坏。不过,确实我挺糟糕的吧,跟我待在一起两个月了,我也伤害了你好几次吧。可能都算是轻的。”

    “没有没有。”他忙把两只手都挥了起来,“很多是误会,我们刚刚不是搞清楚了吗?我一点都没感觉到被伤害呀。”

    可是,给一块木头钉上了钉子,即使拔去了,不还有痕迹吗?谁都不能这么肆无忌惮的,尤其是对身边的人。我得更明白这个道理才行。

    希望黄敏学也能明白吧。上次他受了伤,穆淡可是比谁都着急的。哪怕他弹得不好,也不该这么说话。世界上没什么比朋友间恶意的语言更能伤害人的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都难以补救了。

    他们至今还瞒着我骗着我,不愿意告诉我弦弦到底出了什么事。总有一天我要弄明白。不过今天我没有继续和米乐聊这件事了。叶老大肯定还在走廊上等我们。他见我们出来,就又道了一次歉,说他今晚脑子真的短路了,口口声声关心人类,结果连自己的朋友都没有好好对待。我看到他眼圈有点发红,他一个人在走廊上呆了很久吧。

    我从没见叶芮阳哭过,甚至没想过他会哭。其实到现在为止也没真正见过。但是从这个晚上起,我应该是真正把他视为自己最重要的一位朋友了。米乐可能也是?我看他们俩说话好像比以前更自然了。或许吵架也不一定会消磨缘分?如果能够通过这种激烈的方式让我们彼此了解和靠近的话。

    还有些时间。于是我们决定一起去操场踢会球,为明天的比赛热个身。三个人终于又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了。

    “明天我们一定得赢北川,不然真的对不起这身校服了。这可是德比战呢。”叶芮阳看上去目光如炬,“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一中人的本事。”

    “你代入感也太强了吧,北川中学是我们的兄弟学校呀,而且上次比赛踢下来,人家也挺友好的。你怎么说得跟他们是我们的死敌一样。”我说。

    “你不懂,这是血统。如果说有一个人对一中是忠诚的,这个人就是我了。如果哪天你看到我穿上了北川中学的校服,你可以随时杀死我。”

    “你这话一股浓浓的翻译腔欸,那要是北川让你进他们高中实验班,还给你免学费,甚至发点奖学金呢?”米乐问。

    “全都是开玩笑的啦。真这样我肯定考虑去北川了。你看看人家那位置,出门就是市中心,旁边还有大学、图书馆,要消费有消费,要文化有文化。我们这一出去,荒无人烟,黄土满天飞,鸟都没一只,跟坐牢差不多。再说了,谈忠诚那也轮不到我谈啊,我又不是一中从小培养出来的,人家穆淡、黄敏学这样一中附小毕业、爸妈都是一中老师的谈谈还差不多。”

    我们都笑了。走到操场,发现已经有三个人在我们来之前开踢了。走近了,发现正是刚才说的那两个“血统纯正”的人,徐牧也在。看起来他们之间的事也过去了。于是,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们又开开心心地一起踢球了。我跑了好长一段距离,穆淡忙叫我少跑点,保持好体能,明天还要比赛,但我停不下来,只觉得在幽深的夜空下永不停息地奔跑、大口大口地呼吸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风灌进喉咙里,我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活着,热烈地活着。躺到人造草皮上,我看见勺子般的北斗七星。或许正是因为我们远离了市中心的繁华,这片没有遮拦和污染的天空才会把亘古以来为黑夜中的旅人指点方向的星星送还给我们。

    活在这世上真好,人为什么要想不开,为什么要认为别人会想不开?我现在只想在明天赢得比赛。